欲醉 ,欲退,欲睡 (About to get drunk, to retire, to sleep)
By on Tuesday, November 24th, 2015
Excerpt

English Abstract

Earlier this year, I received an invitation from the Chinese bookstore Fangsuo to write an article for their online magazine. The article should contain ‘some observations on women and some personal understandings of contemporary female identifications’. It was shortly after the exhibition ‘Precariously Yours’ I curated for the HERA project (December 2014, Shanghai). I decided to start with my experience with the exhibition, or more specifically, the daunting task to translate ‘precarious’ to Chinese – and the casual chat I had with some single women friends on the very poetic but rather free translation available online. Eagerly, they offered some linguistic, some would say frivolous, twists to ‘precarious’; they were talking about to get drunk, to retire, to sleep. They were joking, nonetheless telling. They were, I realized, laying bare some of the everyday experiences shared by (single) women in contemporary China, the negotiations between pleasure and discipline, between actualizing an individual and surviving a system, between cultural longings and economic demands.

 

欲醉 ,欲退,欲睡

文:周耀辉

2014 年年底,我在上海策划了一个展览,关于不同阶层的妇女在城市的生活,叫《摇摇欲坠》。

当时就有人问我,为什么是摇摇欲坠?

展览源于我跟欧洲几家大学合作的研究,对象是上海与德里的单身妇女,12月在上海办了工作坊,同时也搞了这个展览,起初我们只有英文名字Precariously Yours,因为我们怀疑,precarious正是不少当代人的处境:不定不安不稳不测,尤其是生活在某些地方的,做某一类工作的,女的,单身的。

但怎翻译precarious呢?我跟上海的艺术家在谈展览的时候都觉得为难,于是有人就往网上求助,居然给了这四个字:摇摇欲坠。然后,我们都觉得,也许, 在这个时代,性别,阶级,以及城市之间的千丝万缕,正是如此。

一个月之后,收到《方所》的邀约,想我写一些“对女性的观察和关于现代女性身份认同一些个人理解”。

题目好大啊,就算不是全世界的现代女性,单是中国的,有几亿?正想婉拒的时候,却马上想到一段对话:是在定了展览的中文名称不久,在香港一家咖啡毫无特别但景致异常悦目的店里,我跟三个从内地来的女性朋友见面,一个是北京的,一个是广州的,一个多年在香港了。我趁机问她们觉得“摇摇欲坠”怎样。她们说:

“我啊,比较多摇摇欲醉。”

“摇摇欲退更贴近我。”

“哈哈,那我肯定是摇摇欲睡了。”

关于今时今日的女性,身份认同也好,气质情趣也好,我不敢多说。我觉得,与其定义,不如议论,与其提出答案,不如发掘问题,与其谈我一己对现代女性的看法,不如探讨一下我觉得与现代女性相关的议题。认真的说几亿人?我觉得我可以从这三位女性朋友的嬉笑说起。

欲醉:乐趣和纪律

够胆说自己爱喝甚至醉酒的,可能也算是现代女性的气质之一吧。曾几何时,喝酒是男人的特权。但,当然我不是说所有女的都欲醉,我只想借女人也可以爱喝甚至醉酒来疑问:女人可以如何使用甚至享受自己的身体?

寻找乐趣,还是接受纪律?

我在大学教性别研究的时候,总会叫学生做一个小练习:幻想是自己身体的某部分,写一封信给自己。然后,总会发现那些信,全都是抱怨,例如手抱怨每天都要忙着按键盘,眼抱怨一睁开就要看到不想看的例如工作,皮肤抱怨白不来,腰抱怨瘦不来……。

全都是抱怨。我教了这个课程四年了,我不曾听过有同学的手说感谢可以抚摸,口说感谢可以亲吻。对于身体,仿佛只会想到必须面对的种种责任和期待,只有不足,焦躁,以至抱怨,享受呢?乐趣呢?

我的学生大部分是女的,不过也有男生。因此我也不是说只有女的身体才如此, 事实上,我看到越来越多男的,也同样的“被”纪律着。例如,女的要有事业线,男的,现在最好也有人鱼线。这,当然跟我们的时代越来越资本主义有关了。健身,美容,护肤,整形。都是生意,都是钱。

当中,有男有女,不过,只要走一趟城市,准会发现针对女性身体的产品广告又要比男的多。对女性来说,身体往往(被逼)成了资本。看到这些既是引诱也是号令的广告,便想,做现代女性,似乎就要拥有这些广告宣扬的现代女性身体啊,真辛苦,有时候,我宁愿听到我的朋友说:欲醉,至少,也是一刻的释放,一种身体的乐趣。

太少人教我们享受身体, 借用福科的话,驯服我们身体的,太多。例如剩女的说法,说穿了,就是告诫女人不可能以一个身体去享受自己。

想起电影《黄金时代》的一幕,汤唯/萧红躺着,把手举起来,在夜光下玩弄,或说玩弄着夜光,然后认定:是自己的手。

欲退:个人和体制

我朋友当时说的,我相信是想退休了。工作辛苦啊,想退休,想退出整个体制。现代女性的一个特征或说常态,就是工作,然后在职场当中往往就会感受自己只是体制的一部分,有人觉得重要些,有人觉得很卑微,总之谁也可以被替代,因为体制还在。

奇怪的是,与此同时,即使在职场当中,我们又会忘了体制而将责任回归个人了。例如,上司调升了一位男职员,女同事可会不责怪自己,反倒怀疑是性别歧视?至于职场以外的例子更多了。

例如,公共地方的厠所,请问谁没有碰过商场剧院等等的男厠畅通无阻而女厠大排长龙? 基本上,就是设计公共空间的人,大多是男的吧,没有想过女的需要。但,谁会像广州那群可爱的女生跑去占领男厠?只有自己乖乖的排队。还有,听过男人比女人少让路的说法吗?因为父权社会往往叫男人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怎会让路?在纽约,有个女人为了证实这个说法,走在路上不让路,果然,回避她的多是女的。

当然,我也明白,有时可能不是不知道体制出了问题,是太知道个人能力有限。例如,女生留长发,当大部分人都爱女生留长发,你作为个别的女生可以如何?我听过有家学校的老师为了鼓励女同学不按刻板形象留长发,发起计划,叫她们短发,而剪掉的头发用来帮癌症病人编作假发。

仗着另一种美好,就算推翻不了体制,至少颠覆自己 。

欲睡:文化与经济

累啊,大概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一种生活面貌吧,容许我说尤其是现代妇女,要兼顾的好多啊,况且很多人都说女人multitasking能力特别高,好像不兼顾多些,辜负了身为女人。

很多人说女人这样那样。这篇文章开始的时候,我写,关于今时今日的女性,身份认同也好,气质情趣也好,我不敢多说。也是因为不该。因为,即使我试图描述现代女性的一二,这一二很容易变成不出这一二。当我说女人这样那样的时候,很容易就会变成女人“一定/最好/至少/大多”这样那样。

这,不但是因为女性文化本身的复杂,也是因为我担心女性议题再次被限于文化以内来讨论。 女性的身份认同气质情趣和其他,当然关乎文化,但不尽是文化。当我们谈女性,剩女好,没女好,女汉子好,在说文化的事情,不坏,但小心忘了其他。

例如经济。

读过洪理达的书,谈剩女,也是谈中国社会对女性对婚姻的种种价值观,当然关乎文化,但不尽是文化。有些单身女性为了逃避偏见,为了找到结婚对象,不惜把自己的积储交给未来丈夫买房子,房子写在丈夫名下,换言之,把自己的经济基础白白拆掉,同时也放弃了替自己积聚财富的机会了,而且,万一关系破裂?洪理达引述一个房地产研究说,四大城市当中只有三成的房地产契约也写下女方的姓名。洪理达的担忧不是女人迟迟嫁不出,是她们太急于结婚。

也许,有人说,女人也真是感情用事,勇于牺牲的。哎,又是文化了,却关乎经济。当然,关于男人的文化论述,也有一样的逻辑,需要另一篇文章了。

欲坠

摇摇欲醉,欲退,欲睡,甚至欲坠,而坠下来又会怎样,是支离破碎,还是另有乐趣纪律个人体制文化经济的天地,还是支离破碎就是新天地。不知道。不过,我同时感兴趣的是这个“欲”字,摇摇欲坠,有“快要”的意思,是被动的,也有“希望”的意思,是主动的。现代女性,也许就是生活在被动与主动当中,不定不安不稳不测,有时醉一场,有时退一步,有时睡一觉,然后?不懂如何总结,只好借用我的两句歌词,当时为了纪念一位野孩子Jean Cocteau:

给世上摇摇欲坠的我

给一切明明是对的错

2015.01.27 阿姆斯特丹

 

 

HERA SINGLE by HERA SINGLE Project